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慌得胜哥乱哭乱叫,也要跳下井去。长孙陈双手抱住了孩儿,去望那井中,虽不甚深,却急切没做道理救她,眼见不能活了,放声大哭。
正哭时,后面喊杀之声渐近。只得一头哭,一头先抱胜哥坐在马上。自己随后也上了马,又将腰带系住胜哥,拴在自己腰里扎缚牢固,把马连加数鞭,望着山僻小路跑去。听后面喊声已渐远,惊魂稍定。走至红日沉西,来到一个败落山神庙前。长孙陈解开腰带,同胜哥下马,走入看时,先有几个人躲在内,见长孙陈牵马而来,惊问何人。长孙陈只说是一般避难的,解下马上行李,叫胜哥看守着,自己牵马去吃了草,回来系住马,就神座傍与胜哥和衣而卧。胜哥痛念母亲,哭泣不止。长孙陈心如刀割,一夜未曾合眼,天明起身寻些水净了脸,吃了些干粮,再喂了马,打叠行李,正待去探听贼兵消息,只见庙外有数人奔来,招呼庙里躲难的道:“如今好了,贼兵被李节度大兵追赶,昨夜已尽去。城中平定,我们回去罢!”众人听说,一哄都去了。
长孙陈想道:“贼兵即去,果不出吾所料!”遂与胜哥上马,仍回旧路,行过山口,将上官塘,胜哥要下马解手。长孙陈抱了也下来,系马等他,却望见前面路旁有榜文张挂,众人拥着看。长孙陈也上前观看,只见上写道:
钦命河北节度使李,为晓谕事,照得本镇奉命讨贼,连胜贼兵。贼已望风奔窜,其所过州县,该地方官正当尽心守御。乃武安县署印知县长孙陈及守将尚存诚,弃城而逃,以至百姓流离,城池失守,殊可痛恨。今尚存诚已经擒至军前斩首示众,长孙陈不知去向,俟追缉正法。目下县中缺官失印,本镇已札委能员,权理县事,安堵如故。凡尔百姓逃亡在外者,可速归复业,毋得观望,特示。
长孙陈看罢大惊,回身便走。胜哥解手方完, 迎问道:“什么榜文?”长孙陈不及回言,忙抱着胜哥,依旧上马拴缚好了,加鞭纵辔,仍望山僻小路乱跑。穿林过岭,走得人困马乏,臂上系的印,也不知失落何处了。奔至一溪边,才解带下马,牵马去饮水,自己与胜哥也饮了几口。胜哥细问惊走之故,长孙陈方把适间所见榜文述与他听了。胜哥道:“城池失守,不干爹爹事。爹爹何不到李节度军前,把守将先逃之事禀告他。”长孙陈道:“李节度军法最严。我若去,必然被执。”胜哥道:“既如此,今将何往?”长孙陈道:“我前见邸报,你外祖辛公新升阆州刺史。此时想已赶任,我待往投奔他。一来把你母亲的凶信报知,二来就求他替我设法挽回。若挽回不得,变易姓名,另图个出身!”说罢,复与胜哥上马而行。正是:井中死者不复生,马上生人又惧罪。
慌慌急急一鞭风,重重叠叠千行泪。
行了一程,已出武安县界,来至西乡县地方。时已抵暮,正苦没宿处,遥望林子里有灯光射出。策马上前看时,却是一所庄院,庄门已闭。长孙陈与胜哥下马,轻轻叩门。见一老妪,携灯启户,出问是谁?长孙陈道:“失路之人,求借一宿,幸勿见拒!”老妪道:“我们没男人在家,不便留宿。”长孙陈指着胜哥道:“念我父子俱在难中,望乞方便!” 老妪道:“这等说,待我去禀复老安人则个。”言毕,回身入内。少顷,出来说道:“老安人闻说你是落难的,又带个儿子在此,甚是怜悯,叫我请你进去,面问备细,可留便留。”长孙陈遂牵着马,与胜哥步入庄门,见里面草堂上点起灯火,庭前两株大树。长孙陈系马树下,与胜哥同上草堂,早见屏后走出个中年妇人来。老妪道:“老安人来了!”长孙陈连忙施礼,叫胜哥也作了揖。老安人道:“客官何处人,因何到此?”长孙陈扯谎道:“小可姓孙,是房州人。因许下云台山三元大帝香愿,同荆妻与小儿去进香。不想路遇贼兵,荆妻投井而死,仆从奔散,只逃得愚父子性命。”老安人道:“如此却可伤了。敢问客官何业?”长孙陈道:“小可是读书人。因累举不第,正要乘进香之便,往阆州投奔个亲戚。谁料运蹇,又遭此难!”老安人道:“原来是位秀士,失敬了!”便叫老妪看晚饭。长孙陈谢道:“借宿已不当,怎好又相扰?”因问:“贵庄高姓?老安人有令郎否?”老安人道:“先夫姓甘,已去世五载。老身季氏,不幸无儿,只生一女。家中只有一老苍头、一老妪并一小厮。今苍头往城中纳粮未回,更没男人在家,故不敢轻留外客。通因老妪说客官是难中人,又带个令郎在此,所以不忍峻拒。”正说间,小厮捧出酒肴,排列桌上。老安人叫声客官请便,自进去了。长孙陈此时又饥又渴,斟酒便饮。胜哥却只坐在旁边吞声饮泣。长孙陈拍着他的背道:“我儿,你休苦坏了身子,还勉强吃些东西!”胜哥只是掩泪低头,杯箸也不动。长孙陈不觉心酸,连自己晚饭也吃不下了,便起身把被褥安放在堂侧榻上,讨些汤水净了手脚,又讨些草料喂了马,携着胜哥同睡。胜哥哪里睡得着,一夜眼泪不干。长孙陈只因连日困乏,沉沉睡去。次早醒来,看胜哥时,浑身发热,只叫心疼。正是:
孝子思亲肠百结,哀哉一夜席难贴。
古人啮指尚心疼,何况中途见惨烈。
长孙陈见儿子患病,不能行动,惊慌无措。甘母闻知,叫老妪出来说道:“客官,令郎有病,且宽心住此,将息好了去,不必着忙。”长孙陈感激称谢。又坐在榻前,抚摩着胜哥,带哭地说道:“你母亲只为要留你这点骨血,故自拚一命。我心如割,你今若有些长短,连我也不能活了!”口中说着,眼中泪如雨下,却早感动了里面一个人。
你道是谁?就是甘母的女儿。此女小字秀娥,年方二八,甚有姿色,亦颇知书。因算命的说他,婚姻在远不在近,当为贵人之妻;故凡村中富户来求婚,甘母都不允,立意要她嫁个读书人,秀娥亦雅重文墨,昨夜听说借宿的是个秀士,偶从屏后偷觑,却也是天缘合凑,一见了长孙陈相貌轩昂,又闻他新断弦,心里竟有几分看中了他。今早又来窃窥,正听得他对胜哥说的话,因想他伉俪之情如此真笃,料非薄幸者,便一发有意了。只不好对母亲说,乃私白老妪,微露其意。老妪即以此意告知主母,又撺掇道:“这正合着算命的言语了。那客官是远来的,又是秀士,必然发达。小姐有心要嫁他,真是天缘前定。”甘母本是极爱秀娥,百依百顺的, 听了这话, 便道:“难得她中意,我只恐她不肯为人继室;她若肯时,依她便了。但我只一女,必须入赘,不知那人可肯入赘在此。”正待使老妪去问他,恰好老苍头从县中纳粮回来,见了长孙陈,便问:“此位何人?”老妪对他说知备细。苍头对长孙陈道:“昨李节度有宪脾行到各州县,捱查奸细。过往客商,要路引查验。客官若有路引,方好相留,如无路引,不但人家住不得,连客店也去不得!”长孙陈道:“我出门时,只道路上太平,不曾讨得路引,怎么处?”苍头道:“宪牌上原说在路客商,若未取原籍路引者,许赴所在官司禀明查给。客官可就在敝县讨了路引罢。”长孙陈道:“说得是!”口虽答应,心愈忧疑。正是:
欲求续命线,先少护身符。
当晚胜哥病势稍宽,长孙陈私语他道:“我正望你病好了,速速登程,哪知又要起路引来,教我何处去讨?” 胜哥道:“爹爹何不捏个鬼名,到县中去讨。”长孙陈道:“这里西乡与我那武安县接壤,县中耳目众多,倘识破我是失机的官员,不是耍处!”父子切切私语,不防老苍头在壁后听得了,次早入内,说与甘母知道。甘母吃了一惊,看着女儿道:“那人来历如此,怎生发付他?”秀娥沉吟半晌道:“他若有了路引,或去或住,都不妨了。只是他要在我县中讨路引却难,我们要讨个路引与他倒不难。”甘母道:“如何不难?” 秀娥道:“堂兄甘泉现做本县押衙,知县最信任他,他又极肯听母亲言语的。今只在他身上要讨个路引,有何难处!”甘母道:“我倒忘了,便叫苍头速往县中请侄儿甘泉来!”一面亲自到堂前,对长孙陈说道:“官人休要相瞒,我昨夜听得你自说是失机官员。你果是何人?实对我说,我倒有个商量。”长孙陈惊愕了一回,料瞒不过,只得细诉实情。
甘母将适间和女儿商量的话说了,长孙陈感谢不尽。至午后,甘泉骑马同苍头到庄。下马登堂,未及与长孙陈相见,甘母即请甘泉入内,把上项话细说一遍,并述欲招他为婿之意。甘泉一一应诺,随即出见长孙陈,叙礼而坐。说道:“尊官的来踪去迹,适间家叔母已对卑人说知。若要路引,是极易的事。但家叔母还有句说话。”长孙陈道:“有何见教?”甘泉便把甘母欲将女儿秀娥结为婚姻之意,从容言及。长孙陈道:“极承错爱,但念亡妻惨死,不忍再娶!”甘泉道:“尊官年方壮盛,岂有不续弦之理?家叔母无嗣,欲赘一佳婿,以娱晚景。若不弃嫌,可入赘在此。纵是令郎有恙,不能行路,阆州之行且待令郎病愈,再作商议何如?”长孙陈暗想:“我本不忍续弦,奈我的踪迹已被他们知觉,那甘泉又是个衙门员役,若不从他,恐反弄出事来!”又想:“我在难中,蒙甘母相留,不嫌我负罪之人,反欲结为姻眷, 此恩亦不可忘!” 又想:“欲讨路引,须央浼甘泉。必从其所请,他方肯替我出力!”踌躇再四,乃对甘泉道:“承雅意,何敢过辞!但入赘之说未便,一者亡妻惨死,未及收殓,待小可到了阆州,遣人来收殓了亡妻骸骨,然后续弦,心中始安;二者负罪在身,急欲往见家岳,商议脱罪复官之计,若入赘在此,恐误前程大事。今既蒙不弃,只留小儿在此养病,等小可阆州见过岳父,然后来纳聘成婚罢!”甘泉听说,即以此言入告甘母。甘母应允,只要先以一物为聘。长孙陈身边并无他物,只有头上一只金簪,拔下来权为聘礼。甘泉以小银香盒一枚回敬。正是:
已于绝处逢生路,又向凶中缔新姻。
婚议既定,长孙陈急欲讨路引。甘泉道:“这不难,妹丈可写一个禀揭来,待我持去代禀县尊,即日可得。”长孙陈便写下一个禀揭,只说要往云台山进香的,捏个姓名叫做孙无咎,取前程无咎之意。甘泉把禀揭袖了,作别而去。却说胜哥卧在榻上,听得父亲已与甘家结婚,十分伤感。到晚间,重复心疼,发热起来。长孙陈好生忧闷,欲待把自己不得不结婚的苦情告诉他,又恐被人听得,不敢细说。至次日,甘泉果然讨得路引来了。长孙陈虽然有了路引,却见胜哥的病体沉重,放心不下,只得倒住着替他延医服药。又过了好几日,方渐渐痊可。长孙陈才放宽了心,打点起身。甘母治酒饯行,又送了些路费。长孙陈请甘母出来,下了四拜,说道:“小儿在此,望岳母看顾!”甘母道:“如今是一家骨肉了,不劳叮嘱。”长孙陈又吩咐胜哥道:“你安心在此调养病体,切莫忧煎。我一至阆州,即遣人来接你。”胜哥牵衣啼哭,长孙陈挥泪出门,上马而去。甘泉也来送了一程,作别自回。长孙陈虽缔新姻,心中只痛念亡妻,于路口占《忆秦娥》词一首云:
风波里,舍车徒步身无主。身无主,拚将艳质,轻埋井底。留卿不住看卿死,临终犹记伤心语。伤心语,嘱予珍重,把儿看觑。
长孙陈在路晓行夜宿,但遇客店,看了路引并无阻滞。一日,正在一个客店里买饭吃,只见有个公差打扮的人,也入来买饭。店主人问他是哪里来的,那人向胸前取出一个官封来,说道:“我是阆州刺史衙门,差往李节度军前投递公文的。”长孙陈听了,暗喜道:“莫非我丈人知我失机,要替我挽回,故下书与李节度么?”便问那人道:“阆州辛老爷,有何事要投文与李节度?”那人道:“如今辛老爷不在阆州了。这公文不是辛老爷的,也不知为着什事?”长孙陈惊问道:“辛老爷哪里去了?”那人道:“辛老爷才到任,却因朝中有人荐他,钦召入京去了。如今是本州佐贰官掌印哩!”长孙陈听说,惊呆了半晌。想道:“这却怎处?”岳父已入京,我去阆州做什?逃罪之人,又不敢往京中去,况与路引上不对。欲仍回甘家,又没有阆州打回的路引。”此时真个进退两难。正是:
羝羊不退又不遂,触在藩篱怎得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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